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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南窗以寄傲 審容膝之易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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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史記‧淮陰侯列傳》札記

1、 〈淮陰侯列傳〉中有個故事:韓信率領數萬兵馬,即將攻打趙國,這時候有個人叫李左車的,跑去跟趙國高層獻上計策:「臣聞千里餽糧,士有飢色......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閒道絕其輜重;足下深溝高壘,堅營勿與戰。......」趙國高層拒絕了這個計策。 李左車的計策簡單說就是:韓信千里迢迢來攻打我們趙國,補給線肯定很長,老大你們在這裡好好防守,給我三萬兵馬,我抄小路繞道後面去給他們的後勤部隊一個痛快。 真是超有道理的計策,但趙國當局表示:「韓信兵號稱數萬,其實不過數千,我國用兵不需要陰謀詭計啦!」.....等等,李左車要多少人?三萬人!韓信就算不是虛張聲勢,帶來的兵大概也差不多就這個數字,你帶三萬人幹嘛還搞偷襲?,直接衝上去單挑不就好了? 我想這有可能是司馬遷或後人傳抄的錯字,「千」跟「万」傻傻分不清楚。也有可能李左車是寫了一封戰術信件給趙國老大,因為寫錯字而錯過了一個好計策。 〈淮陰侯列傳〉前半段的韓信的確是用兵如神,楚漢相爭中劉邦的每一場勝仗說都是韓信打下來的也不為過。當然也不能因此就說劉邦這當老闆的沒有貢獻,多數時刻劉邦都親自擋著戰場大魔王項羽,屢敗屢戰也是很了不起的。 2、 《漢書》看到一條史記沒有資料,原來韓信在出兵攻打趙國之前,曾經跟漢王劉邦請求增兵三萬人,而劉邦也的確支援了這個要求,算起來加上原本攻打魏國的軍隊至少也有個四、五萬人,趙國明顯是輕敵了。 話雖如此,當時趙國號稱聚兵二十萬,對趙國當局來說,偷襲似乎是沒有必要的。而且帶三萬人去偷襲,這提議的人未免也太沒膽了一點。(三萬人不好藏捏,去哪裡找一條這麼大的「小路」?) 3、 《史記》記載韓信年輕時「從人寄食」。「寄食」其實不難理解,就是跑去人家家裡一起吃飯,有點類似現代留學生「寄住家庭」,差別在於寄食只吃飯,寄住則是整個人住下來。韓兆琦的《史記》注譯將解釋這句為「到別人家裡蹭飯吃」,用北京話「蹭飯」來解釋「寄食」,總覺得有些迂迴。「蹭」的本義是摩擦,磨蹭的意思,蹭飯其實是北京方言,臺灣人不說蹭飯,直接看「寄食」還比較清楚一些。 別小看古籍注釋,真要注釋得好,讓注釋與本文一起傳之久遠並不容易。以這個例子來說,再過五百年也許大家還看得懂「寄食」,卻未必看懂「蹭飯」了,如此一來這個注釋便會變成無效注釋,可能會因為看不懂而被拋棄,未來人反而要從《史記》發現我們這個時代的北京方言。 4、 淮陰侯韓信的背水陣千古聞名,來稍微介紹一下。韓信率領大約四萬人進攻號稱有二十萬大軍的趙國,某個半夜,先分輕騎兩千人,每個人都帶一面漢軍的赤旗,抄小路躲到山上去。再分兵一萬人先行前往河邊,背水列陣。 背水陣的一萬人有好幾個用途:第一:吸引趙軍注意,讓他們因此忽略有兩千騎兵偷偷摸摸抄小路上山躲起來了。第二:兵法有云:「背水陣為絕地」,這在當時是軍事常識,趙國看到韓信背水列陣,直覺便以為韓信不通兵法,不會用兵。第三:由於前面兩個因素的綜合,當韓信假裝不利退往河邊時,趙國軍隊會以為韓信只是單純要尋求岸邊軍隊的支援,由於背水乃絕地,趙軍上下見獵心喜,肯定全軍出動企圖殲滅。 後來的發展大家都知道了,由於韓信所帶的軍隊並非自己長期訓練出來的,因此必須置之死地,而使各自為戰(深入敵營又背水,漢軍根本無處可逃),背水陣只需要抵擋趙國大軍一陣,山上的兩千騎兵便有足夠的時間把趙國大營裡的所有趙旗通通換成漢旗。趙國的軍隊很快就會發現大營被偷走,還有騎兵從自己的大營裡殺出來,陣容與軍心一亂,士卒便會潰散。二十萬大軍不用漢軍一一砍殺,敗軍之亂,往往士卒死於自己人的踐踏。 〈淮陰侯列傳〉將背水列陣的軍隊稱為「水上軍」,韓兆琦的《史記》注譯居然稱「水上軍」是「船上」,韓信假裝敗退的軍隊是逃到船上去。挖咧,韓信攻打魏國都用「木罌缻」(木瓶、木罐)渡河了,哪裡來的船?有船還能置之死地嗎?早就一窩蜂像遇到食人魚一樣搶上甲板了。另外,帶船前往比魏國更北邊的趙國打仗做啥?這種用兵戰術還真是......妙不可言。 5、 查了孫子兵法,果然有「水上之軍」的記載。孫子的「水上軍」指的就是「近水之軍」,並同時說明了「水上之軍」應該如何布陣,其中第一條守則就是要「絕水而遠水」。「絕水」解釋為越過水,意思是說:渡過河川之後一定要遠離水邊列陣,一方面吸引敵人渡水來攻,可收半濟而擊之效;另一方面己方軍隊才能進退無礙,有充分空間作戰,不至於被逼入水中。 韓信的水上軍布陣與孫子兵法截然相反,司馬遷顯然是故意用兵法語言來寫傳記的。 6、 話說韓信打下齊國之後,聲勢如日中天,幾個說客跑來跑來跟韓信說三分天下之計,其中包含了蒯通(蒯讀「ㄎㄨㄞˇ」),《史記》記載了一大段蒯通的說詞,由於我們都知道韓信最後下場不太好,那段說詞讀起來便給人一種十萬火急的感覺:「韓信你這個千古笨蛋!」之類的。 由於韓信跳針似的強調漢王對他超級好,蒯通只好搬出張耳、陳餘兩人從「生死之交」變成「我生你死之交」的故事來繼續遊說(張耳、陳餘的故事改天在說),其中有幾句是:「常山王背項王,奉項嬰頭而竄,逃歸於漢王。」常山王就是張耳,張耳背叛了項羽,逃歸漢王。現在流行的《史記》點校本是北京中華書局於1959年出版的本子,而這個本子基本上是用1936年顧頡剛的點校。不知道是中華書局還是顧頡剛,總而言之北京書局的本子在「項嬰」旁邊劃了一條線,表示這是個人名。 項嬰何許人也?翻《史記》一千次也找不到任何資料,就算把所有古代典籍通通翻過一輪,也沒個人叫做項嬰,因為這個人根本不存在!「奉項嬰頭而竄」其實是「抱頭鼠竄」的意思,奉同「捧」,嬰則應該解釋為「纏繞」。奉項嬰頭是「奉項」「嬰頭」兩個詞彙,逃命中的人用手抱著脖子與頭,本來十分生動的一句古文,因為橫空飛出了一個「項嬰」,搞得許多人以為司馬遷漏記了什麼精彩故事。(包含被我碎念好幾篇的韓兆琦XD) 《漢書》把蒯通的說詞移到蒯通的傳記裡,這幾句話就改成「常山王奉頭鼠竄,以歸漢王。」雖然沒有《史記》那麼生動,但簡潔得多,「項嬰」這個人也消失了,不至於造成誤會。古文的全文注釋真的有一定難度,讀《史記》不能不參考漢書,這也算是一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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