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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南窗以寄傲 審容膝之易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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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旅

然而很難同意那些長官說的,這一切都是一個愉快的旅程,與萬惡的冷風比起來,眼前美景顯然無法撫慰些什麼。尤其直挺挺的大門武裝哨,對我而言更是一種相當折磨人的工作。我從來就不是運動健將,在武俠小說中肯定是屬於「根骨極差」的弱者,水壺、刺刀、彈袋、子彈、65K2步槍、防彈背心、鋼盔,加加減減十來公斤,是如我般的菜鳥們揮之不去的夢魘。剛剛著裝上哨時可能還沒啥感覺,但大約半小時之後,腰間髖骨附近就會出現如同電擊一般的酸痛,像被一大叢細針持續的刺著;再過半小時,脖子以下的後背肌會漸漸麻痺,讓人忍不住想要把手臂向上、向後伸展,但越來越沈重的步槍卻以結實的存在感不斷提醒你千萬別這麼做;一個小時過去,彷彿已經站了一整天,這才發現雙腳早已經失去知覺,想偷偷地把小腿拉起來向後動一動,但立即便察覺到大腿後側的肌肉也快抽筋了。 站哨不能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某個對準大門口的監視器會把我們抖了幾次腿的畫面精確的傳送到長官眼裡,一切酸痛都必須忍耐。於是彷彿強迫症似的,每隔幾分鐘就會忍不住瞄一下手錶時間,但頂多發現每一個十秒鐘,都有如兩小時那麼長。 這才是真正的軍旅,先擁抱殘酷與痛苦的現實,才能獲得何謂苦中作樂的浪漫。 在我的哨所上,外頭老百姓沒事搬了張板凳在自家口喝茶發呆,都算得上諾大的新鮮事,能令人看得津津有味。但那些連老百姓都沒有的時刻,就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上,不斷搜尋那單調景色裡所有可能值得注意的感動。比如說用鼻子、臉頰,感受一些晨露與陽光,給自己引入一絲絲心靈上的滿足。清晨站哨,便看天空每分每秒的變白、變紅、變藍,直到金光閃閃的太陽探頭灼傷我的雙眼;正午站哨,便數數草坪上早晨留下的露珠還剩多少,觀察建築物的陰影與烈日的拔河;半夜站哨,便勉力抬起或許還殘存力氣的脖子,看看北斗七星現在轉到什麼方向,北極星前的雲是薄是厚,大門前後的野狗群在追逐什麼,在亂吠什麼。 總是在恍惚之間,我發現膨脹了的靈魂,偶爾可以超越肉體的疲倦。尤其夜哨時,刺骨寒風會把意識從有如萬針齧咬的皮膚中擠出來,有很多瞬間,彷彿真有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境界。深夜裡,遙遠的某些觸動,可以感受到超越現實的悲傷,不可言喻的,從四面八方湧進我體內,擠壓我的心臟,比半夜想家的情緒更深刻,比無人傾聽的寂寞更哀戚。但若一個不小心,可能來自於哨長的呼喚,又可能來自於某隻飛鳥闖進了我的視線,神遊嘎然而止,一切於是回到這身處的戎門崗上,酸痛與疲倦剎那衝回意識,讓我誤以為這悲傷是來自於身體的痛苦與不自由。下一次靈魂出殼,未必能飛到剛才的境界,才發現我曾經到了的那個地方,可能值得許多僧侶苦修一個世紀,而我竟空手而回。 站哨曾經是我在部隊裡專職的工作,每天要站哨三個班次,一次站足兩小時,而且天天夜哨,沒有一天可以得到完整而充足的睡眠。儘管如此,軍中總是流行著一種思維,每個當兵的人都覺得自己很辛苦很委屈,很「坎」,而別人總是佔據了輕鬆過日子的缺,很「爽」。當我下哨把書偷偷拿出來讀時,其他阿兵哥便會出現那種「都給你爽就好啦」的嫌棄、厭惡表情。我總是無法辯駁,因為只有爽的時候才會遇到他們。 哨所上是孤獨的,必須獨自面對星羅,獨自聆聽犬吠。像是把時間壓縮,坎一次坎,爽也一次爽,老是被看到很爽的坐在那裡看書,大約也是當兵的原罪。 既然非得坎不可,我常常在站哨時,思考剛才所閱讀的內容,來引發某種出神的狀態。我愛讀史書,常想為什麼某些歷史人物很努力的力挽狂瀾,卻不能改變某些即將來臨的事件;或是編織某個虛構的人物,在哨所上導演改變歷史的方式。除此之外,還可以思考與某人對話,大多時候是女友,偶爾會出現古人、老師,或是某個有影響力的人,甚至是小說、漫畫人物。真的沒有這樣子的人時,還是可以自己虛構一個。 虛擬的對話,與虛擬的人物,虛擬的時空背景,虛構的故事情節,有時候自覺這些東西很精彩,卻因為道行太淺的緣故,一下哨便全數忘了。下次上哨,還得重新醞釀一下,在身體再度獲得痛苦之前,趕緊接續下去。 實際的東西往往令人沮喪,軍旅生涯如此無奈,它無法帶給你什麼,而你也無法改變它什麼,諾大的軍營就這樣滿佈著苦悶的氣氛。我很快便發現,數饅頭、等放假、領薪餉、躲避長官等瑣事,才是生活的重心。為了逃離這樣的苦悶,阿兵哥們的一切對談便圍繞著這中心打轉,即使是與部隊毫無關係的話題,也與等放假想打發時間不無關係。 部隊裡充滿了各式各樣的人,有些高中畢業,有些專科、大學畢業,有些甚至擁有博士學位,或美、日留學歸國的高材生。用學歷來區分部隊裡的人沒多少意義,大學講師與機車行學徒在同一個哨所上站哨,也在同一台戰車裡摸魚,差別在於經歷的差距可以從談吐與待人接物中暴露出來。比方說,有些人你可以跟他聊國家大事、社會百態;有些人卻只能專注於A片交換、喝酒打炮云云。 當然,談吐與學經歷並非絕對的關係,很多高學歷的混蛋連A片都懶得跟他提,但有些剛滿十八歲的新世代,卻讓人如沐春風,值得稱兄道弟一輩子。 能夠高談闊論的畢竟是少數,大多時候,當我在寢室默默的打開張愛玲的同時,旁邊便會響起各式各樣關於諸位「女朋友們」的嘴砲比較。我的女友是我心中珍藏的信仰,自然不能讓她淪為軍旅生活的情色佐料,但為了融入軍中生活,我也只好有一句沒一句胡亂答腔。於是放下了張愛玲,悄悄的在心中築起一道牆,這半邊是滿口粗話、低級有趣的阿兵哥,那半邊是原本求學若渴,斯文有禮的研究生。倒也不至於精神分裂,偶爾,會有一兩句粗話溜進了我與女友濃情蜜意的電話中,引來一陣嗔語;或者,在弟兄們的聊天打屁中,不小心掉了個書袋,遭致一頓白眼或開玩笑似的痛歐。 我明白那道牆並不是那麼堅固,只好默默的想著莊子的告誡:道無所不在,在螻蟻、在秭稗、在瓦甓、在屎溺,自以為是的君子高尚既然進不了軍旅,那麼化身為一窩螻蟻、一沱屎溺,和光同塵,學習混世之道,既然不能稱之為委屈,那麼也該有些收穫。 有點阿Q,但總算是一以貫之。 當然並不是一切都可以藉由內修而功德圓滿的,軍人們最令人髮指的惡習或許是毫無顧忌的抽菸。在外面的世界,在公共場合抽菸是一件引來側目的事,大多免不了躲躲藏藏,或是徵詢一下旁人的同意;然而部隊的奇妙慣性,上至高勤將領,下至新進二兵,許多人都認為吞雲吐霧是一項與他人無關的事,只要興致一來,管你是閱覽室還是加油站,口袋一摸,嘴巴一闔,就朝你臉上噴菸來了。有時候他看你無可奈何的盯著瞧,還會會錯意的把菸盒一遞。畢竟無菸害的地方太少,顯得不抽菸的人幾乎沒有,進了軍中,彷彿不會抽菸才是種罪過似的。 幸好,山區風大。我在夏天時成為軍用悍馬車駕駛兵,每每載著諸位菸客菸友們在山路上奔馳,到了定位,趕緊打開車門或拉開車窗,讓豐沛的新鮮空氣湧進來,暫時忘記滿車的菸灰菸頭,雖然那會讓我返營洗車時,繼續咬牙切齒。 在寬闊的台地上,所見的風景與在哨所上完全不一樣。都市化的台灣大約也只剩下軍事用地會把道路開往荒煙漫草之處。在缺乏建築物的這裡,遇上幾天大太陽,土地便會漸漸乾裂成沙,風一吹,或是汽車一過,黃沙便洶湧咆哮的捲上來。風沙滾滾,芒草蒼蒼,那些比人還高的野草隨風搖曳,波浪起舞,彷彿對著藍天白雲朝拜,看著簡直不似台灣。黃昏時則可見夕陽火紅欲燃,燒焦了湖邊草原,時辰若對,還隱隱看得到東方圓月在狂風中奔走,正忍受著最後的烈日煎熬。「岸傍青草常不歇,空中白雪遙旋滅,蒸沙爍石燃虜雲,沸浪炎波煎漢月。」有時我面對著沙場風光,忍不住低吟幾句唐詩,正自陶醉時,會冷不防一輛坦克從草堆裡殺出來。風塵裡趕緊表明敵我,但所有古意,所有浪漫,都在機油臭與履帶聲中被迫全數遣返遙遠的大唐,強說愁的少年只好低聲咒罵:這時代的戰場,怎麼可以如此缺乏詩意? 仲夏時遇到了大規模的軍事演習,附近師旅的重型裝甲車幾乎都到我這營區來了。初上山時,還看得到樹多草雜綠地一片的丘陵台地,但隨著演訓越來越密集,大片的草地樹木被裝甲車摧殘殆盡,只留下一望無際的黃土塵沙。大軍之後,必有凶年,對我而言,軍隊裡的震撼教育不是來自於砲彈軍火,而是來自於驚人的破壞。撞斷了的大樹,從樹皮向內層層剝落,死亡的芒草大軍甚至不見屍骨。晴天時彷彿可以聽見皸裂的大地欲哭無淚,下雨時被浸濕的泥濘地則更嚴重扭曲變形;嘩嘩雨聲中,各式軍事武器轟隆轟隆的燃燒。火光灼傷了良辰美景,砲彈炸死了蟲吟鳥叫,只是演習便如此無情,我的愛國心又怎能貢獻給這一片滿目瘡痍? 從軍以來,不見有人誓言保家衛國,倒見將領罵士兵,士兵恨軍官,唯一上下一心的部分,大約只有滿地的菸頭,滿腹的歸意,放假、薪餉,以及苦悶。 我終於明白那股莫名的悲傷是來自於軍旅本身。與任何疲倦無關。古往今來的戎門裡,都默默的累積著一股超越時間的痛苦:若是訓練有素的部隊,便飄著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若是散漫怠惰的軍士,便流竄著一種矛盾,一種身為軍人卻不願打仗的困惑。我以為進入另一個時空可以逃避這樣的感受,沒想到反而帶來了更多源自古代軍旅的憂思。戰爭,這項不合乎自然的存在,已經轟轟烈烈的存在了數千年甚至更久。有人歌頌,更多人怨懟,那些父母的擔憂,妻小的期盼,在軍中只能用喝酒打炮的話題加以掩蓋。我相信每個阿兵哥多少都感染了這悲傷的情緒,因此即使沒有不合理的管教,發瘋似的想要離開部隊而罹患憂鬱症的依舊大排長龍。敏銳的流浪狗兒,更在夜深人靜時突然歇斯底里的對空長鳴,在牠的眼前,沒有頑童拿著石頭,沒有汽車呼嘯而過,只有數千年累積的悲傷,默默的,從各種生命裡溜了出來,鑽進企圖逃離現實的腦袋,鑽進拿低俗當幽默的苦悶,鑽進不睡覺的哨所,鑽進每一口呼吸,每一吋綠蔭,每一點星光。 前有古人漫漫,後有來者不盡。春去秋來,兵車倥傯,軍中什麼都缺,獨不缺英雄好漢的思鄉淚,與天地念愴然悠悠…… 清晨時分,阿兵哥們已經起床梳洗換裝,迎接新一日的爽或坎。霧氣尚未完全散去,最先走出兵社的人還可以感受到一絲絲夜裡的清涼。我踩過佈滿露珠的草地,再數一次距離退伍的日期,似乎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默默的,晨光終究會從建築物背後照出來,即使,當我不再是阿兵哥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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