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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南窗以寄傲 審容膝之易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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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一場歷史的思辨之旅》讀後

這本書採用了漢朝人的眼光,把秦始皇描述為一個驕傲自大、樂刑濫殺、好聽腴而拒諍言的暴君。這對秦始皇而言是不公平的,這樣一段話在書裡反覆出現:「秦解決問題的方法很簡單,就是那一百零一招:殺!」「從頭到尾,秦朝統治天下,用得都是這套辦法,殺!」
 
這樣的論斷其實不符合「一場思辨之旅」該有的反省與思考,我們只需要問一個問題就可以發現其中可能的謬誤:永遠用殺來解決問題的秦朝,有可能平滅六國統一天下嗎?
 
事實上,秦始皇在統一天下的過程中,對六國遺族算是很優渥的,我們只需要看看這些《史記》記載的故事即知:如果秦始皇欠缺籠絡手段,張良哪有辦法變賣家產去行刺?項氏家族哪還有機會在江東招兵買馬?秦末哪裡來的六國復國運動?
 
從第172頁開始,本書說秦始皇身邊沒人敢「講真話」,並且舉方士們議論皇帝之言論為證。然而始皇帝為何坑殺這些方士?事實上「坑儒」的真正原因在於方士們用謊言欺騙了皇帝,明明沒有不死藥,找不到仙人,卻花了這麼多錢!方士們的方術不靈,早就知道自己會有殺頭之禍,還講一堆皇帝很糟糕的屁話來卸責脫罪。換言之,他們不是因為「講真話」而被殺,恰恰相反,他們是因為「說謊話」才被殺。
 
扶蘇提出勸諫,說這些方士們平時都誦讀孔子,而孔子的追隨者非常多,通通殺掉可能會出亂子。《史記》記載:「始皇怒,使扶蘇北監蒙恬於上郡。」呂世浩先生的評論是:「他不能殺他兒子,他只好把扶蘇遠遠地打發到北方的邊境去,去做蒙恬的監軍。他再也不想看到令他討厭的人,只好眼不見為淨。」
 
關於把扶蘇派去上郡監軍,有幾件事情必須要先瞭解。首先是秦朝統一天下仰賴的是非常有效率的行政組織以及強大的軍事力量,而這兩件事情都來自於極端重視「功勞」的文化:能立下功績,或能付出實際的勞力行動的人,在秦朝都會得到具體的升遷與報酬。由於這套方法真的很管用,因此秦始皇討厭法術不靈的方士,更討厭整天只會嘴砲,無法實際治理百姓,遇到事情只會落跑的遊士們。「坑儒」所坑的,就是這些嘴砲方士,扶蘇要替他們求情,提出來的理由竟然是這些嘴砲者很多,殺掉會出亂子。
 
所以秦始皇生氣的原因肯定不是因為不聽勸,而是覺得:我這兒子怎麼搞不清楚狀況?天下真要出亂子,肯定不會是這些嘴砲高手搞出來的!給我去軍隊裡看看咱家大秦是怎麼獲得天下的!
 
另一個要瞭解的是,任何地方都一樣,在政治上,如果統治者老大討厭一個人,是絕對不可能讓他靠近軍隊的。秦始皇派扶蘇去北疆監軍,那可是秦朝的主力部隊,攸關首都咸陽安全的軍事要地,如果不是最親近、最信任的人,是不可能被派去擔任監軍的。換句話說,在扶蘇提出諸生誦法孔子的勸諫之後,秦始皇使扶蘇北監蒙恬於上郡,這個命令恐怕只有一個理由:就是希望他的長子能真正參與帝國的運作,在軍隊中磨練磨練,累積一些功勞,別太把那些嘴砲當一回事。
 
秦始皇這人能一統天下,自然有其過人之處,除了聰明絕頂之外,在政治上的才能也是數一數二。比方說秦始皇雖然非常討厭儒生,但也不是看到儒生就殺,否則他巡遊天下,誰來幫他歌功頌德?誰來幫他搞定那些威風凜凜的禮儀?秦始皇最後無法守住王朝的原因很多,驕傲與濫殺、欺騙與暴力其中一部分,但我認為其中還有更多更深層、更複雜的文化因素,作為千古第一帝,光是「沒有經驗」這一點就很容易被忽略。
 
整體來說,若要推薦秦漢之間的通俗歷史讀物,相對於《秦始皇:一場歷史的思辨之旅》,我會更推薦李開元的《秦崩:從秦始皇到劉邦》,許多細節講得更清楚,內容也更豐富。當然呂世浩這本書著重於「思辨」,且文字更加口語,也是有可取之處。
 
李開元:《秦崩:從秦始皇到劉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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